從世俗到神聖-六堆客家鸞堂鸞生養成傳承紀實之研究


年度:98年

作者:張二文

獎助金額(萬元):10

走訪六堆地區客家鸞堂後,深深體悟到常民生活中信仰所佔的重要性,但也深刻感到憂心,堅守第一線的宗教人士,都面臨著後續無人的窘狀,尤其新興宗教的傳播快速,願意維繫地方上的宗教傳承,默默付出、無私奉獻的人士少之又少,如何讓這種維繫地方無形力量的民間信仰傳承,實在面臨考驗。延續這幾年來對客家文化的駐點觀察紀錄,常有時不與我之嘆,尤其長期在鸞堂學習,眼見耆老一個一個的凋零,我突然覺得現在不做,將來一定後悔,我如何在這一波過程中,為這些走過生命歷程的耆老留下可貴的生命記錄,成了自己責無旁貸的任務。

鸞堂在客家聚落裡影響深遠,連生命禮俗儀禮都深受鸞堂儀式影響,在《高雄縣客家地區鸞堂與鸞書文學之研究》中發現,右堆地區鸞書大部分集中於日治時期出版,和戰後比較,不僅量多質亦精,甚至,戰後大部分鸞堂扶鸞的工作也告一段落,徒留提供地方人士問卜,即使成立了管理委員會,因嫻熟鸞務的地方仕紳一一凋零,終告停止。但近年一股復甦的風潮在美濃、高樹興起,成立了一班年輕人的鸞務,開始密集的集訓訓練,其背後對宗教的詮釋意義如何,鸞堂標榜「代天宣化」,這群老鸞生心中是作何感想呢?將這個神聖的任務當成一生堅持的目標,還是有什麼力量在牽引他們始終如一的奉獻出青春年華?年輕一代又是以什麼心態加入都是本調查研究想一一釐清的。

居於以上的疑問,試圖從目前仍有扶鸞的鸞堂作駐點觀察,在擬定研究計畫的初期,曾對六堆地區鸞堂作了地毯式的巡禮,大部分鸞堂扶鸞的工作都已停止,卻看到幾個現象值得慶幸,位於右堆美濃的廣善堂鸞生年齡幾乎都是七八十歲的老鸞生,甚者理事長古信發先生已經92歲,仍然每天到堂處理堂務,從五年前,他們意識到後續無人的危機,透過向恩主請示,遴選接班鸞手,經過三年的訓練以及靜修,在97年農曆6月12日完成新舊鸞生正乩生交接;位於高樹的感化堂,從民國57年出版《感世規箴》後極少扶鸞,近三年,地方有感鸞手的凋零,遴選地方有意願的人士,一起到美濃廣善堂、內埔的勸化堂取經,鸞生賴清水先生也在97年農曆六月廿四日關聖帝君聖誕時,蒙恩主旨示學成正乩;位於先鋒堆萬巒的廣善堂,目前仍然扶鸞不斷,近十年的鸞文都依序的保留下來。

接觸鸞堂研究後,心中一直想解開的疑惑是鸞堂標榜「代天宣化」,這群老鸞生心中是作何感想呢?是什麼力量在牽引他們始終如一的奉獻出青春年華?年輕一代是在什麼動機下走入鸞堂,接下這個神聖的工作?過去的老鸞生大都有漢文的根基,扶鸞的鸞文成詩成章,或許可以理解,那鹹續的年輕人如何進入這個世界?也是本研究一直想解開的疑惑。

是以選擇了以上三個鸞堂,作駐點觀察,這三個鸞堂都是目前仍扶鸞頻繁的鸞堂,而且都有不同的扶鸞日期,也都面臨新舊交接的狀況,美濃廣善堂鸞文的格式穩定,只見詩矣;高樹感化堂、萬巒廣善堂鸞文變化多,而且降鸞神衹眾、詩、話格式多元,不僅可以看到老鸞生的風範,更有新乩生的學習歷程,期待透過觀察紀錄以及訪談,作為研究成果。

也因為鸞生的養成不易,所以幾乎正乩都是一輩子奉職,美濃廣善堂正乩古信來先生1971年學乩,1975年學成,一直奉職到今天,即是五年前找到接班人,但礙於新乩手未能全然勝任,至今,一個月四次的入堂扶鸞,他以高齡九十歲,仍然要進堂兩次;高樹感化堂因為前乩手過世,停乩了好幾年,1993年才徵詢到賴清水發願學乩,經過三年四個月,才能開口扶乩;萬巒廣善堂因為堂主的積極,從年輕即入堂,居於對鸞務的了解,集堂主、乩生、經生於一身,是六堆客家地區目前扶乩最正常最穩定的鸞堂。

三個堂都是供奉三恩主為主神,要擔任正乩,不僅要發願,更要再恩主堂前擲筊,得到恩准方可,而且也要上疏表文,經恩准才可開始學乩,更可看出鸞生的莊嚴與慎重。或許經過如此嚴謹恭敬的態度,更建立正乩在鸞堂中不可取代的地位。

鸞堂的宗教屬性是儒釋道三教合一,融合取法於儒教的倫理綱常、道教的祭解科儀及佛教的因緣果報,圓滿了廣大信眾的宗教渴求。清朝傅金銓的《心學》中,對於三教的心性修養,有十分精闢的簡述:「儒曰存心養性,道曰修心煉性,釋曰明心見性。教雖分三,理無二致。」說明了儒、釋、道三教在心性修養理路上的一致性,都是在追求心性上的修為以超脫生死。

所謂「宗教」,即以神為宗,而施以教化。行天宮祀奉 五聖恩主,恭奉 南天文衡聖地關恩主為主神,配祀南宮孚佑帝君呂恩主、九天司命真君張恩主、先天壑落靈官王恩主及精忠武穆王岳恩主。一般鸞堂在偏室亦供奉至聖先師孔子、太上老君及釋迦牟尼佛。

關恩主因孝、弟、忠、信、禮、義、廉、恥八德全修,成為唯一被儒、釋、道三教共同尊奉的神明,儒教奉為「南天文衡聖帝」,道教奉為「三界伏魔大帝神威遠鎮天尊」,佛教則奉為「蓋天古佛」。

鸞堂中正乩的腳色是藉於人神的溝通者,以手執乩筆沙盤寫字,傳真神意以化人,以優雅的文字藝術建構與靈交感的靈活形像,除了表彰靈神聖顯的靈感外,也宣示靈神教度眾生的弘願。透過鸞乩的文字開示,表達來強化其神示的作用以扶鸞作為與靈交感的一種手段。鸞乩是以神靈附身的方式來救濟眾生,稱為「辦事」或「濟世」,著重在以神通法術為人消災解厄與祈福,鸞乩,不只提供私自性的儀式服務,大多奉持著來自仙佛聖神的旨令,有著強烈救世、度世與醒世的宗教責任,舉行公眾性的儀式與法會活動。

民間信仰是傳統社會宗教禮儀的傳承與延續,雖然受到後代統治階層的文化意識與宗教制度的洗禮與改造,產生不少歷史性的混雜與合流,呈現出盤根錯節與內容宏浩的文化格局,而正乩生作為人與仙佛聖神溝通的中介者,經由正乩生扶鸞的鸞文,使得人與仙佛聖神能互相適應對方的願望與請求,發展出獨特的儒教文化。乩生成為民間信仰文化的掌握者、推進者與傳播者,精通於傳統文化的觀念建構與詮釋,也精通於人世界的儀式執行與保存,經由正乩生扶鸞來解決人世間的各種生存問題。

隨著社會的時空演變,戰後台灣靈乩的崛起與發展,與台灣新舊社會結構變遷有密切的關係,傳統宗教為了適應時代的挑戰,也會對應外在環境進行自我的調整或創新,對社會各種信仰系統重新加以整合或分化,進行動態性的統整與會通,在舊有的宗教體系中注入新生的發展動力。本研究即是針對戰後鸞堂宗教形態的發展,以正乩生的口述訪談作整體性的總述,以追究其信仰的基本面貌。

無神論者或是懷疑神存在者,對鸞堂鸞生這種感應神存在的心裡及行為,常持「批判」的態度,認為他們的行為舉止「荒誕」及「可笑」。然而,就宗教社會學詮釋主義的觀點來看,鸞堂鸞生感應神「存在」,即是一種「真實」現象,無論是相信神存在的想法,或是相信神附身的行為,都是具體存在的宗教活動,研究者應該存同理心來解讀這些行為背後的意涵及其影響,而非一昧的否定。

這種相信神降臨鸞堂的心態,可能是鸞堂鸞生願意到鸞堂接受神指示的重要動力來源,如果不相信神存在,扶鸞的儀式對鸞生而言,也就沒有任何意義。這符合漢人文化價值觀中,「頭上三尺有神明」的想法,和「敬神如神在」的觀念。只要在中華文化沒放棄這種「神存在」的價值觀前提下,鸞堂鸞生自然擁有到鸞堂去感受「恩主」及「仙佛」降臨的內在心理需求。

扶鸞是人與神溝通的儀式之一,台灣地區的鸞堂透過它,帶給信徒內心的「靈驗」感受是什麼?信徒相當依賴「鸞文」的指示,也就是依賴「神諭」信徒皆認為扶鸞指示,「靈驗」感受這種來自信徒內心對神「靈驗」的感受,是鸞堂至今仍可生存及發展的主要原因。在「沒有信徒,就沒有菩薩」的前提下,應驗了鸞堂的扶鸞儀式,只要能滿足信徒的需求,它就有存在於現代社會的深層基礎。仙佛給信徒的解惑、指引、保佑、預言等,信徒內心主觀感受皆頗靈驗。

當主持扶鸞儀式的正乩,扶出的鸞文對信徒解惑的能力大增,鸞手扮演「神與人」溝通的角色,既代表神,又能給信徒指引迷津,滿足信徒內心需求,這正式「古老」鸞堂在科學昌明的21世紀中,仍具高度吸引力的地方。

關鍵字:客家六堆、鸞堂、三恩主、扶鸞、鸞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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